偷情的文字
文人大抵都有着极强的表现欲。吟哦诗词、谴文作赋、著书立传,凡有所成,必要呈与亲友。唯恐才华被埋没,天下人不能知会似的。
诚然,公诸于世,广而告之,思想便有了传承,文化便有了延续,情感便有了共鸣。
正因此,我们才能拜读到诸子先贤的术数学说,品味到诗词歌赋的文字魅力。五千年文明华彩溢彰,于浩瀚典籍中,历史的经典画面一幕幕展开,那些瞬间清晰如昨,浮现眸间。沂河舞雩,孔夫子克己复礼,聚三千弟子传经布道;曲水兰亭,王右军乐而生忧,即兴挥毫创千古雅集;骊山温泉,唐明皇意乱情迷,醉贵妃进奏霓裳羽衣;月胧帐寒,岳少保白首功名,千里梦长恨归程难启;衰草枯杨,曹雪芹真隐假语,叹红梦荒唐世事癫狂…
无论帝王将相,抑或白衣骚客,舞文弄墨者,皆以传作于世以为傲。
李白登临黄鹤楼,酒后诗兴大发,欲提诗一首,同时扬言要提诗于最好的诗作旁。不愧诗仙,何等傲然之气!然而,当李白来到小二口中最好的诗板前,念其前两句: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”,突变惊讶之色,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”,念完四句已是哑然。沉默良久,李白转身弃笔而去。自命不凡的李白对此诗感佩不已,并立下豪言,“终有一日我要写出一篇力压黄鹤楼古今诗人的诗来”。
能让李白自叹不如,靠一诗名扬天下,崔颢做到了。他让天下文人认识到,李白纵有绝世大才,然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,文无第一,诗无最绝。黄鹤楼也因崔颢的诗名声大震,成为历来风景名胜。
浔阳楼台,同样醉酒的宋江望着粉壁上过往文人留下的墨迹,同样诗兴大发,取笔豪书一首七绝:心在山东身在吴,飘蓬江海谩嗟吁,他时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。写毕,他还笑问店家“可识得此诗,可认得我”?见店家摇头,宋江同样豪言道:“终有一日,天下人人都会知道宋江这个名字。”随后又是大笔一挥,写下“郸城宋江作”。
瞧瞧,作反诗都这么肆无忌惮, 想着名扬天下。虽是小说情节设计,这“天下知”在文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可见一斑。
古往今来,运笔着墨以供他人品评研读,此无关文采优劣。示众宣扬,是官宦攀附权贵的手段,是世人驱名赴利之通病,亦是文人指天画地式自傲。而我,无明哲之智,无文曲之才,常于写作之后独赏独醉,乃至孤芳自傲。我何尝不想挣个雅名,受万人追捧。若将作品发表至公众,任人解读,难免要露怯自惭。
想当年,年少轻狂的我每有诗作感悟,便立即发空间写动态,大有李白登高雅望之气势。倘有三两好友点赞猛夸,我定飘飘然晃认诗仙附体。
现而今,越年长越惶恐,行文造句多谨慎小心。一来怕引人联想,产生误解。二来惧恶言差评,心生郁闷。
某日,我闲来捧书翻阅,妻见状先是惊讶我竟然有兴致看书,接着说道:“咱压根不是读书人,就别装样子了。”我虽非嗜书如命,倒也算半个读书人,平日里吟诗作赋,尽力往文人雅士靠拢,妻如此一说,我顿感无地自容,转而愤懑生厌,继而孤寂悲廖。
我曾在微博写道:“体重秤碎了一地,老婆要嫌弃我的笨手笨脚…”原本只是戏谑自嘲,结果因“嫌弃”二字引来妻的不解与抱怨,言语间指责我小瞧她的格局。现实是她并无嫌弃之意,所谓“嫌弃”只是我为了文字表现而做的擅自揣测。我极力解释,妻终不能理解。一番争吵后,我不得不赌气删除微博以息战。
此后,我便不再发朋友圈,写心情动态。任何文字表述都转入个人博客,或者发至公开平台,背着妻悄悄码字。
在妻面前,我扮演一个不玩游戏,不社交,整天刷短视频消遣,终日只知玩手机的庸人。她看不见的角落,我慌忙打字,记录稍纵即逝的句子。有时看到激动处有感而发,不吐不快,只好悄悄运指,匆匆打字评论。一次打字正酣,不巧被妻发现。妻白了一眼:“跟哪个小姑娘聊天呢?”言语中满是醋意和记恨,仿佛我真的是在出轨聊骚似的。
每个夜晚待家人睡去,便是我打字最畅快的时刻。次卧门一关,戴上耳机,点枚香薰。任思绪驰骋,细嚼文字,哪怕坐一晚只字未写,依旧心中舒畅。
妻起夜。见次卧门紧闭,并不打搅我,径自回屋接着睡觉。偶有凌晨一两点我仍在次卧静坐,妻会喊上一声:“赶紧睡吧,都两点了!”
或许她始终认为我是在玩手机消遣,或许她不清楚我码字的内容,或许她知道却不想明说,我倒希望她确实不知为好,如此便免了过多解释,毕竟解释也无济于事。
如果说被妻误解会引尴尬且无奈的争辩,被陌生人指责将令我难过自卑。
我是个贪慕虚荣而又内心脆弱的人,受得了别人夸赞,受不得他人恶评。所幸逛博客者皆友善,加之各平台对我的文字宣而不推,才使得我没能曝光于天下,免遭恶语攻击。纵然如此,我照旧行文谨言,秉承讨好姿态。
背妻寻欢,讨好他人。这不能坦诚相待,又委曲求全之行径,与偷情何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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